本报记者 余嘉熙 本报通讯员 葛慧君
通常情况下，每天上午10点左右，送完当天的第一批快递后，李浩会回到位于河南省郑州市二七区中原东路上的快递网点稍作休整。随他一起返回的三轮快递车，从外面看没什么特别，不过一旦拉开车门，“画风”就变得不一样了。
那里面是一片整洁又斑斓的空间。
两侧车门的上方，密密麻麻地贴着冰箱贴，其他地方以磁吸收纳盒分区，分别装着签字笔、长尾夹、文件袋等物品，右下方有一个用点心盒改造而成的垃圾桶。车厢内壁挂了两幅装饰画、一个时钟，车里还有一个储物箱，装着小零食和饮料。
因为这辆承载内容丰富的快递车，今年春夏时节，李浩在社交平台走红了。有人说这是一个靓丽的“移动工位”，还有人说光看小车，就觉得它的主人是“世界上最爱工作的人”。
说李浩“最爱工作”，当然是一种“互联网式”的称赞，不过自从4年多前干了这一行，对这个1996年出生的年轻人而言，快递车厢大约两立方米的空间，的确有比赚钱谋生更多的意义。
花了两年时间，李浩把自己的快递车打造成了一个丰富、斑斓的空间。
车子收拾得干净，干活也踏实
2022年初入职时，李浩分到的是一辆使用痕迹很明显的二手快递车。车门被撞凹了一块，尾灯是坏的，车身上还有此前的快递员用记号笔随手写的电话号码、快递单号。其实，这些并不影响快递车正常使用，可李浩就是感觉“受不了”。
虽然基本每天要在户外工作超过10个小时，但李浩浑身上下总是干干净净的。这种板正的特质也体现在他经手的东西上，“我总会想办法给它们收拾收拾”。
于是，李浩自掏腰包给快递车做了“保养”：换门锁、修尾灯、敲平车门，再在车厢里铺上地垫。一番打理后，虽然还是一辆旧车，但李浩觉得它“看起来顺眼多了”。
后来，旧车换成了新车，李浩的第一个想法依然是要把它“好好弄一下”。
最先“上车”的，是李浩外出旅游买回来顺手一放的冰箱贴，结果“还挺好看的”。于是他渐渐养成习惯，每次出去玩都会带一个冰箱贴回来。
李浩负责的区域有不少写字楼，客户签收时用的签字笔、寄送文件时拆下来的长尾夹等小物件常常随手留在他的车上。受冰箱贴的启发，李浩陆续买了几个磁吸收纳盒，把零碎的物件分门别类地摆放，随用随取。
为了方便配送，网点给快递员配了平板车，李浩同样把它改造了一番。他在平板车前面装了个铁筐放小件，侧面固定一把防雨的大伞，名字借用了《封神演义》中的法宝“混元伞”，寓意保护收入；伞旁边有一把能发光的玩具长剑，李浩说希望它能“斩尽”一切破损件和问题件。
前后花了两年时间，李浩一点点地把快递车打造成了现在的样子，“东西摆得整齐，车子收拾得干净，自己看着舒心，干活也踏实”。
穿行在郑州街头，李浩的快递车开关门之间，引起了有心人的注意。今年春天，网点同事转发给李浩一则帖子，内容就是网友拍下的李浩的小车，评论区里有许多留言。“你火了。”同事还发来了一句话。
李浩当时第一反应是不敢相信，反复确认图中确实是自己的车之后，“又多少有点得意”。
其实在那之前，李浩的快递车在网点快递员中已经是“标杆”。他带的徒弟，除了跟他学收件、送件，还学“装饰手艺”。其他同事有的开始收集冰箱贴，有的在车里添置了储物箱，也有的琢磨着怎么让空空的内壁多一些色彩。后来，小车的名声越传越远，还有其他网点的快递员找到李浩，问他要车里物品的网购链接。
和自己的快递车一样，李浩把网点的休息区也收拾得“板板正正”的。
还清300万元，一切回到原点
网友们点赞李浩的快递车，一个重要原因是透过它看到了一位快递员对待工作、生活的认真与热情。不过那辆小车没有告诉人们的，是这位看起来总是很有劲头的快递员，曾因为做生意失败，多年积蓄几乎在一夜间清零。
李浩小时候，母亲意外去世，父亲很少管他，他从小是在河南省周口市的农村老家跟着爷爷奶奶长大。上高中后，李浩学习越来越跟不上，便自作主张没参加高考，和朋友一起到山东威海打工。起初他在工地做小工，搬砖、扛水泥，什么都干过。一年后，同在威海的姑父开始带着李浩干装修，姑父接到活儿之后分一部分给他，他再自己找工人、做管理。慢慢地，李浩成了一个小包工头。
那几年，正是房地产行业红火的时候，李浩接的项目越来越多，起初只是简单的家庭装修，后来拓展到周期更长、赚钱也更多的商业工程。和许多干这一行的人一样，那时候李浩一心想着怎么能把“版图”铺得更大一些、利润能提得更高一些。2019年，听说河南的相关项目更多、体量更大，再加上离家近，李浩就回到郑州与朋友合伙开了一家公司。
李浩的爷爷过去是一名泥瓦匠，一辈子靠手艺和信誉吃饭。有一次他给人盖房子，主家都住进去了，又觉得有几处不满意的地方。李浩的爷爷没有任何推诿，只说了一句“接了活儿就要负责到底”，便带着人去返工。
后来，李浩干装修，也继承了爷爷的这种风格。只要是他经手的项目，哪怕已经结清钱款，但如果业主发现问题再找到他，李浩都会负责到底，免费解决。靠着这一点，他攒下了不少回头客。“那时候，一切看起来都很乐观。”他回忆说。
转折发生在2021年。一开始，李浩只是感觉回款变慢了，后来有的工程款拖欠周期不断延长，再后来，他手里正在做的不少项目都停工了。那个阶段，公司没有新的资金注入，办公室租金、设备养护花销等各种支出却一点没少。“但当时行业里的人都觉得困难只是暂时的，熬一熬就能过去。”李浩说。
熬到2022年初，情况依然没有起色，李浩终于意识到不能再这么耗下去。在一个很平常的下午，他把公司的账目仔细盘算了一遍。尽管早有准备，但最终算出负债300多万元这个明确的结果时，他依然心中一震。
行情好的时候，李浩攒下了一笔不小的积蓄，当他用这些钱去一项项填补工人工资、材料尾款、场地租金后，账面上还有45万元的缺口。
实在没办法了，李浩想到了楼下停着的那辆买了不到3年、陪他跑遍山东和河南工地的汽车——那是过去他风光的象征，也是现在他最后值钱的东西。
把车转卖后，李浩还清了所有债务。创业近10年，一切回到了原点。
李浩在工作中。
遇事多担当一点，对人多体谅一点
李浩那辆处处都有“小趣味”的快递车里，车厢中间挂着的游戏人物吕布的画像在风格上多少显得有些不搭。不过，这却是他最偏爱的一个装饰品。
李浩说，不同于历史上的真实人物，游戏里的吕布最大的特点是能扛、能冲、遇事不退缩，“我也想做这样的人”。
从当小包工头开始，李浩就慢慢发现自己“挺适合做这个的”。在他看来，做管理工作并不难，无非就是遇事多担当一点，对人多体谅一点。业务做得最大的时候，李浩是手下有400多位工人的“头儿”。即便如此，只要有时间，他就像普通管理人员一样在项目上盯现场。有一次为了赶工程，李浩连续在工地上住了半个月。摊子大了，人多了，难免会出现各种矛盾，李浩也总是能想办法协调“摆平”，“大家的目标都是把活儿干了、把工钱挣到手，围绕这个基础去讲道理，大多数人就能听进去”。
李浩的爷爷做泥瓦匠时，从不拖欠跟着他干活的工人的工钱。耳濡目染，这同样成了李浩做工程时坚持的原则，有的时候他还会自掏腰包垫付工资。2015年，一个工程正在建设过程中，当时临近麦收时节，有20多名工人想先结工钱回老家帮忙。甲方的钱款还没到，李浩便自己拿出15万元现金发了一部分工资，“他们回家，身上总得有点钱”。
李浩也吃过亏。有一次快过年时来了个紧急的泡水楼栋修整项目，他临时招了一批人，约定每人每天300元，5日一结。结果没几天，工人就吵着涨工资。“为了赶工期，就加到了每人每天500元，当天结算。”结果工人们拿到钱了，活儿却干得很潦草，“最后我只能重新找人返工”。
偶尔踩坑并不影响李浩为人做事的风格。行业发展遇困后，不少项目停工或验收遥遥无期，李浩迟迟拿不到回款，但只要有进账，他都优先给工人们发工资。遇到家里有急事或有困难的，李浩还会给他们发些补贴。他的想法很简单，“养家糊口不容易，既然他们愿意跟着我干，我就得对他们负责”。
能扛事的特点，同样体现在李浩自己陷入困境的时候。回忆起公司停摆的那段时间，李浩说自己并没有旁人想象的焦虑、崩溃。在李浩小时候，爷爷奶奶总说“吃饭是天大的事”，所以他就养成了一个习惯，不管遇到什么事，该吃饭时吃饭，该睡觉时睡觉。“欠债的时候也一样，我觉得只要吃得下饭、睡得着觉，再大的风浪都会过去”。
真正让李浩感到难受的，反而是清掉债务卸下重担之后。当时正是新冠疫情期间，他每天在家里无事可做，越待越心慌。2022年2月末的一天，李浩百无聊赖地站在窗口，看到冷清的街道上只有一位快递员在三轮车前忙碌着。
李浩忍不住冲着楼下大喊一声：“兄弟，你每天都这样在外面跑吗？”对方仰起头回了一句：“是啊！”
简短的两个字击中了李浩，“我突然想起以前看过的一句话，‘悲观者永远正确，乐观者永远前行’。我要继续动起来，去做点具体的事。”
第二天一大早，李浩就到家附近的快递网点办理了入职手续。
在李浩工作的网点，许多快递员也像他一样用自己的方式装饰快递车。
完成一个订单，就有一份收入
从经手千万元级别工程的“李总”，到每天收件、派件的“小李”，落差很大，但李浩似乎没什么不适的感觉。
“一开始竟然还觉得挺好玩。”李浩笑着说起自己入职时的状态，“油门一拧，风一吹，骑着三轮车穿梭在大街小巷，有一种小时候玩碰碰车一样的奇异的自由感。”录入快递信息的PDA手持终端在他眼里也像个玩具，“‘滴’的一声脆响，一个任务就完成了”。
干的时间久一点，李浩也会遇到难对付的客户。有时候快递只是稍晚送达了几分钟，对方就会劈头盖脸地发一通火；有的客户每次打交道时都要“挑刺”甚至有意刁难。可这些在李浩那儿也都不是事儿，“之前手底下几百号人，什么样的刺头我都遇到过。再说了，跟几百万元的欠款比起来，这点压力算什么？”碰到不好沟通的客户，李浩从来不内耗，“能自己处理的，我都客客气气协调，实在搞不定的，就按流程直接上报主管”。
类似的情况，也发生在李浩走红之后。那段时间，李浩收派件途中，常会有人来“参观”快递车，或是拉着他聊天。李浩嘴上热情回应着，手里的动作却不放慢，“这样的互动可以缩短与客户的距离，后来，有的老客户还打趣地用我在社交平台上的账号名字称呼我”。
与流量一起来的，也有质疑的声音。偶尔有人站在车旁打量他，撇着嘴嘀咕：“这看着也不像个送快递的，是不是作秀？”遇到这样的，李浩就当没听见，“别人愿意怎么说就怎么说吧”，至于他自己，干完活跨上车，又匆匆赶往下一个派送点。
刚当上快递员时，李浩每个月收入在六七千元左右，这与他曾经长期过手的大额流水相比，显得很微薄。不过，很长一段时间里，看似不值一提的收入恰恰是李浩内心安稳感的来源。“以前我的心总是悬着的，一直想着接项目、垫资金、赶进度、催回款。”李浩说，当了快递员后，虽然身体上更累一些，但只要完成一个订单，就会有一份收入，“再也不用担惊受怕了”。
每天在城市里穿梭，李浩看见的世界也发生了变化。经营公司时，他的视野里几乎全是成本、利润、账目；现在，他会接触早起开店的商户、独自带娃的宝妈、深夜加班的白领……身份、职业不同，但每个人都能让他感受到踏踏实实的生活气息。
在李浩负责的区域，有一位70多岁的独居老人张奶奶。最初，李浩每次打电话，老人都让他把子女寄来的东西放在快递柜里。直到有一次因为包裹太大，李浩主动提出送货上门时，才发现张奶奶腿脚不太方便。从那以后，只要有张奶奶的快递，李浩就会直接爬楼梯送到老人家里。“每次我去，奶奶又是递水，又是塞来切好的水果，一次不落”。
人与人之间的联系和善意，简单、细碎但鲜活，李浩的生活也在其间一点点地得到重建。
更小的目标，更真实的日子
从干装修到送快递，李浩的职业变了，但他此前多年积累的管理经验依然能派上用场。
“发现他有这方面的能力是在一次很紧急的情况下。”曾当过李浩直属主管的郭磊回忆，2022年10月，受突发新冠疫情导致的城市部分区域封控影响，郭磊被困在家中，还有10多位快递员通勤受阻。当时，他们所在的网点承担了为合作医院定期运送物资的任务，不能停摆。关键时刻，李浩通过向公司申请特别政策，让回不了家的快递员住进了周边酒店，他还根据每天到站的快递数量，重新协调了网点快递员的派送区域。“那段特殊时期，网点一天都没停工，始终保持高效运转。”郭磊说。
在同事李昆鹏眼中，李浩不仅能稳大局，还是个热心肠的人，“他喜欢拉着大家一起聊天，还会张罗着拍短视频，久而久之，同事间的关系就亲近了很多”。
作为网点里的工会代表，夏天时，李浩会主动申请经费，给大家购置西瓜、冷饮等解暑降温物品；每到有同事过生日，他都会忙前忙后准备简单但温馨的仪式。站点的休息室里，有一方李浩的“杰作墙”。黑板上是他绘制的雷锋简笔画，一旁的挂板上，扳手、钳子等常用工具分区归置；桌面上，应急药品箱、书籍资料也有序摆放。
去年，李浩所属片区的运营经理郭亚敏看中他的长处，询问他要不要试试做网点的主管。当时，李浩拒绝了，“那时候我就想每天能在外面多跑一跑，不愿意像以往一样背负很多的责任”。
不过现在，李浩的想法变了。今年5月，网点旁边的老旧小区由于线路老化导致失火，与同事第一时间赶到现场后，李浩当机立断，指挥一名同事到一楼关闭电闸后，再让另一位当过兵的快递员拿着灭火器冲上着火楼层。仅仅一分钟后，危机就解除了。
“这件事让我有了久违的成就感，我发现自己骨子里还是喜欢带团队，也喜欢替别人操心。”李浩说。
18岁时，即使爷爷奶奶反对，李浩也要放弃学业外出闯世界。现在到了30岁，李浩快递车的储物箱里，反而随时都放着书本。得知公司鼓励员工提升学历并提供资金补贴后，2024年，李浩通过成人自考，进入国家开放大学学习大数据技术专业。每天上午和下午工作的空闲时段，他的“移动工位”就会变成“移动课桌”，供他随时拿出课本学习。
“以前在工地上靠的是力气、胆识和人脉，不需要文凭。”李浩坦诚地说，“如今，想要在这家大公司里走得更远，获得一张学历证书是必须跨过去的一道‘门槛’。”
随着网络上的热度逐渐过去，李浩和自己的小车一起回到了再普通不过的生活。但在他心里，新的人生计划已经形成。明年拿到大专文凭后，他打算继续学习本科课程。工作上，他希望以后能成为比主管更高一级的片长，再争取调回周口区域，“在外漂泊了这么多年，现在我更想要回到老家扎根奋斗”。
相比于以往，如今李浩的目标小了很多，也让他感觉“真实”了很多。他说，能够一步一个脚印地往前走的日子，就是最好的生活。
（本版照片均由本报记者余嘉熙、本报通讯员葛慧君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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